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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5 10:22

 一

 

“你二娘生娃那会太严重了,生下的女娃,大多糟蹋了。田间地头经常可以见到不少遗弃了的女娃。有一次在大渠上,小被子里裹着个刚生出来的女娃,四周围着一堆不懂事的男娃,小被子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这都是报应啊!”

 

说起街北几家男孩子讨不到老婆,母亲嘴里突然冒出来这段话。

 

我长舒一口冷气。

 

其实我二娘只比我妈大一岁。我想起了她的女儿,我的堂姐——天使大姐大。

 

六爷是个文化人,年轻时在街边摊买了几本算卦的书,给人查个生辰八字,大家的文化活动都信他。他给堂姐取名:王添嗣。目的很明确,就是鼓励我二娘再接再厉。

 

上户口的人只会简单的字,复杂的字我二娘也不认识,于是堂姐户口本上的名字叫王天使。六爷一瞧,倒觉得错得好。

 

王天使生下来就是被嫌弃的对象,说起来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家门有幸,老王家那几年齐刷刷生男孩,生到堂姐坏了,开了不好的头,带坏了风气。我已经被神婆隔着肚皮算好,是个没带把的货色,医生把打胎针都吸到针筒了。我妈害怕极了,撒腿就跑,冲出医院大门,直奔到大街上,谁都拦不住。医生一看,不用打了,这一跑估计自己就跑掉了。

 

幸亏我比较牢。

 

我一落地,堂姐更没法活了。她只好自己用力,以至于有时太过火了。逢年过节,她一定是挨家挨户吃,见到东西就往肚子里填,一直到消化不完,胃里泛酸再呕吐出来。可以沿着墙根,顺着草丛一路吐回家,这样的她开心极了。她说越长大心里越踏实,虽然在家里还是不受待见,但大人也都知道哪些话不能再当她的面说了。小时候没人顾及她的感受,以为她啥都不懂,其实那些夹枪带棒戳伤她的话,她到现在都会背。

 

她道:“他们两口子哪天晚上怀上小儿子的,我都知道。”

 

上学路远,家里为了让她照顾弟弟,故意让她晚两年读书。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她练就了一身本事。尤其是挨打,只要家中小的一告状,无论是与非,回家就是一顿毒打。她蹲厕所里,母亲提着扫帚来打她,毫无反抗能力的她,任人宰割。母亲也恨自己没有在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就生出来个男孩,给家门抹了黑。

 

挨打之余,她也学会了打人。夏天在树荫下面爬树,有个男生爬在她后面,嚷嚷着说看到了她裙底,她一脚蹬了下去。那男孩第二天用一条长长的白纱布,吊着厚厚的一本书,书上担着骨折了的胳膊去学校。

 

她自己也被迎面走来的男孩的父亲吓出了一身冷汗,竟没想到那男孩子撒谎,只敢给家长说是自己爬树摔的。

 

躲在教室门后面的她,霎时发现,男人也是会怕女人的,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仿佛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朝她打开了,一缕的微弱光透了进来。

 

大姐大一战成名,开始掌控很多事情,尤其是许多别人的事情。

 

 

好在她住的离我家比较近,外加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对我颇有照顾。

 

夏天麦子快成熟的时分,家家户户会在门前碾出一个光滑的晾晒麦子的场地。场地大大小小连成一片,由南至北平坦如砥。收获之前,这里便是游乐场。大姐大一个助跑双手撑在地上便是一个侧手翻,我们管这个叫“打偏马”。更了不得是她还可以后空翻,前空翻。那些没有人敢试的动作她都可以。屁股后面跟了一行小朋友在看,就连大人也拧着头停下手上的活。

 

可能与她的一个叔叔在剧团工作有关,她身上流淌着舞蹈的血液。周围的人哪里知道这叫舞蹈能力,只觉得这行为是惹是生非的能力。去剧团发展更别想了,亲戚朋友里,他父亲最讨厌就是在剧团里唱戏的那个。

 

大事小事都由她罩着,我在玩伴中间不说是肆意妄为,至少可以仰着头走路。但规矩还是要讲的。一次玩牌赢卡片,我运气太好,赢了她很多,却走不了,必须等她全赢回去才能走。而且全程被她监管着,不能把她的崭新的和其余的旧的混到一起,更不要说在数量上懂手脚了。

 

那些属于她的东西,她一定是要要回去的。

 

她给过我一个圆形的纸片,用橡皮筋弹一下可以飞很远。我不小心飞得无迹可寻。按照原价赔偿15元,说是他舅舅眼镜里的什么保护卡,让我每天从家里带一袋干脆面进贡给她。那破纸片哪里值15元呢,值钱的是她的威望。那些大孩子,知道我是她的堂弟,体育课上拼命地给我传球。

 

这种感觉从她升到初中就戛然而止了。

 

 

她不再爬树打架,也不再走街串巷,就连辫子也蓄起来了。

 

夏天,她端着一盆清水,洗头,洗衣服,最后把两辆自行车擦洗得瓦亮。当然那辆高大破旧的是她的,崭新的是他弟弟的。我常常从她家门口路过,给她带个冰棍,她喜欢吃黑色的,说那冰里有可乐的味道。她非要追着把零钱塞到我的口袋里。

 

秋天,她在忙着学习。小学时候学习差,父母总是拿她和小一岁的弟弟比,比得弟弟越来越好,她越来越差。差到升学考试的成绩两科加在一起只有一百分。中学在镇上,她碰到了不少学习好的女孩子,光荣榜上也不再是村里那些集万千溺爱于一身的男孩子考第一名了。开始拼命努力的她,每天早上5点起床,做好全家人的饭,蹬着自行车到学校,天色刚刚转亮便在校园里读书,一圈一圈跑步。

 

冬天,那年初三,家长会上老师交代,大姐大有机会考上全市第二好的高中。而那个小弟弟,基本成了败家子,出入网吧不说,从家里偷钱给别的女孩子花。这些事大姐大看在眼里,仍旧没法跟父母讲。即便讲了家里也不会相信,在他们家,只要是个带把的,一切真理是非错误的弹性就会很大。

 

夏天,中考的前一天,烈日当头。大姐大一家人跟着老师,满世界找她弟弟,弟弟离家出走了。

 

从一个台球厅到另一个台球厅,从一个网吧到另一个网吧。终于在一家药店门口找到了他。

 

王天使道:“快点回家,明天中考,考完你拿了毕业证想干嘛干嘛去。”

 

弟弟像是中了什么魔障,摩托车后座载着一个花枝招展不像同龄人的女孩,完全不理这些来找他的人。大姐大的父亲还不停地问旁边的老婆,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我儿子吗?

 

那盖住眼睛的长发下面的脑袋往后转了一下,两颗眼珠子像躲在帘子后面似的,一股白光透出,在场的人愣住了。

 

只有大姐大反应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摩托车。车还是冒了一股黑烟朝着远处开走了。大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灵巧地起身了。她挣扎着用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尽量不让半条胳膊耷拉下来。但骨头断裂的地方仿佛只剩下一层皮了。母亲大叫了一声,班主任和她父亲立即冲了上去。

 

坐在小诊所里,班主任老师哭得很伤心。大姐大却透露出不同于往常的轻松。她第一次看到父母为她担心,哪怕她清楚眼前的这两个人是被儿子抛弃之后短暂地选择她作为替代品。

 

骨头断了,肉还连着,此刻她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孩子,一个女儿。

 

大姐大安慰班主任道:“不要紧的,你看,这两个手指头还能动,明天呢,我先把选择题都做了,大不了明年我再复读一年。”

 

半夜十二点,他们从医院大门里出来,父亲破天荒地和她说话道:“大夫说,骨折太严重了,只是固定住了,右胳膊不敢乱动,不然后面手术就不好做了。”

 

第二天大姐大用从写字未用过的左手紧紧地握住笔,交出了自己辛苦三年的答卷。

 

家里人找到了败家子,说实在些,是公安局找到了他父母。他父亲的第一句话就是,没满18岁不能判吧。民警告诉他,14岁以上,16岁以下杀人强奸抢劫等八大罪都是要判的,而败家子犯的就是最前面那两种。

 

隔着一层玻璃,里面的光头面部抽搐着,不停地敲打着玻璃窗对他母亲喊道:“是她先惹我的,花了咱家那么多钱,说走就要走。妈,你说我能答应吗?从小到大我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要走,就让她把吃咱们的都吐出来,花咱们的都还回来。”

 

他又抽搐着变得乖巧起来,看向旁边的父亲道:“爸你别难过,一个女人嘛,死了就死了。我出去以后呢,买个出租车开,好好经营几年,攒点钱了给你抱孙子,带把的!”他竟然开心得笑起来了,或许他觉得这是和父亲长久的默契。

 

父亲头顶在玻璃上,眼泪和鼻涕滴答着,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液化又升华,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中考成绩的短信发在了父亲的手机上。王天使在电话里对班主任道:“不是重点就不读了,没必要。再浪费一年时间也没必要。”

 

父亲什么也没说,从咯吱咯吱的沙发上起身出去了。王天使放下电话就是一顿痛哭。

 

弟弟的事情,先是死刑,再请律师上诉,转成无期。再想办法换离家近的监狱。王天使带着打了钢钉的胳膊,在镇上的服装厂拼命上班,周末也加班。大半年后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笔钱,也取下了胳膊上的钢钉。

 

先是去全市最大的商城买了两件内衣,她一件母亲一件。回来的路上,在派出所办了身份证,最后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跟在在服装城认识的工友屁股后面,一路往南。

 

她逃离了这个困住她十几年的牢笼,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母一下失去了两个孩子,编谎说她是去外地读高中了。每逢年三十的下午,老两口先去监狱看儿子,再到坟地里看祖先,单是这个女儿,她们不知道去哪里看,甚至不知道朝哪个方向看。

 

直到第四年,2007年的冬天,我正坐在家里上网。

 

屋子中间架着炉火,火炉上的水壶吱吱地响着,炭火燃毕后的灰烬悄悄掉进底下的灰槽,偶尔还有几小块没有烧完的碳也掉了下来。旁边的电话突然响了。

 

那头颤抖的声音喊着我小时候的外号。

 

我确定是她,这外号就是她起的,她叫的声音和语调完全不同于别人。她又一次拿出小时候掌控别人的那套口气报出来一串数字,让我加她的qq号。

 

通过好友之后没有几秒,她便发来了视频通话。一看到坐在边上的我的爸妈,不知道为何立刻哭了。视频的另一头,她正坐在网吧那种很高的椅子上,迅速地把摄像头向旁边旋转,过一会再转回来时仿佛笑得十分开心。

 

我妈妈在一旁道:“你看你姐姐呆的地方,穿得那么少,你问问有没有暖气,不冷吗?”

 

她拼命地在打出一行行字,告诉我们她在南方,没有暖气也不冷。而且她最近在学电脑,学ps,学设计。她说下周她会找一个人少的网吧,让我提前叫她爸妈过来,晚上8点准时发视频通话给我。

 

我当然又是爽快地答应了,她毕竟是我的堂姐啊。

 

过完几天,按照她的约定,我喊来了她的爸爸妈妈。他们不大相信,我可以通过桌子上这一疙瘩东西让她们见到失踪了几年的女儿,但他们还是来了。他们相信我爸,因为听说我爸用这玩意炒股票,能赚钱。我们从8点等到了8点半,又等到9点,视频通话终于打过来了。

 

面对白发苍苍的两个老人,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好。”

 

她父母一听到这纯正普通话完全愣住了,看了看旁边的我们才把头转向一边簌簌地落下泪来。

 

等再回过神来,视频通话早已经黑掉了,对话框顶部显示着正在输入。他的父亲眯着眼睛指着对话框顶部的字,要一个个读出来才能反应到意思,他红着眼眶缓缓地念道:“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是不是就是你姐?”他问道。然后兴奋地把椅子拉到桌子前面,用力眨了眨眼睛,开始盯着下一行字的出现。

 

对方说,我刚刚去找网吧,每家都人很多,今年南方雪灾,很多人都回不了家了。她刚刚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宿舍里用。

 

二娘着急地命令我打字:只要钱够用,买就买吧……

 

说了很久,最后她说有事要出去,让她爸妈先回。期间我点进去了她的QQ空间看了几次相册,有许多她在大缝纫机旁边的照片,还有几张是站在一艘大船旁边的。

 

二娘问我道:“这些相片,桌上这电脑能不能洗出来?”

 

我答道:“要拷到U盘里,然后再拿到照相馆去,用他们的电脑才能洗出来。”

 

她一听只说,电脑和电脑还不一样?你闲了喊二娘,你这大学生在家的时候婶子再来看看吧。

 

我爸在一旁逞能道:“现在有些手机也能下载相片了。”

 

他们看了看手中的诺基亚手机,也不大相信。

 

 

之后我们又聊过几次,她问了我许多家里的事情。我给她讲哪些人出生了,哪些人死了,她常常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大学期间,几次临近假期,她常发给我一些电子厂招工的宣传通知,问我有没有想法去深圳打个暑假工。我以知识分子的口吻对她说,学校不允许这些,传销也正闹得凶,让她多家小心。她笑道:“传销不会骗我的,传到我这里就会断,传不下去了。”

 

她还给我寄过一件格子衬衫和一台残次的智能手机。我要她的银行卡号,她说以后再说。但我不确定,这个突然失踪了的堂姐,还能否用勇气再回到自己的家。从她失踪起,我开始觉得人和人的关系就像烟花。小时候,是没有点燃的窜天猴,整天堆在一起,一旦屁股后面着了火,方向便全然不同了,甚至一点交集都不会有,只是最后那一声声响,宣告我们曾经相识。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她回来了。走进了我家厨房,我妈正在做饭。

 

大姐大着急得说不出话来。她忘了家乡话怎么讲了,用普通话叫了一句阿姨,就立马忍着泪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我母亲竟然也哭了,劝她道:“不要急,不要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走远之后,母亲的眼泪都滴进了正在和面的面盆里。

 

我拉开面盆问母亲道:“她又不是你女儿,你为啥动不动就为我堂姐的事情掉眼泪?”

 

母亲道:“人投胎的时候,阎王爷允许把手伸出去摸一摸这家人的门,咱两家离这么近,说不定就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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